从科学楼后门到细胞房是一条近乎笔直的小路,出门时从窗口斜着望出去,是一棵腊梅,然后是栀子花,然后前面便是长长的一排水杉,路另一面是金丝桃,樱花,茶花,路的尽头是桂花,很多很多的桂花。以前并不喜欢桂花,因为觉得她气味太浓郁,太张扬,让人有压迫感。
这是个跟以往同样的下午,甚至连路旁送水师傅的姿势都一样,我拿着钥匙缓缓走在这条小路上,凉风四处游弋着,夕阳是金黄的(真的可以用“金黄”这个词),从水杉的绿意中撒下来,落在已有些斑驳的水泥路上。然后就飘来那张扬的桂花香味,好吧,暂且饶了她的肆意吧,在这个追求低调的年代,张扬也是需要足够勇气的。
慢慢走近,香味忽淡忽浓,却看到这些看似不可一世的小狐狸们正在跳舞,从枝头到泥土的生命之舞,那般从容,那般妖媚,却又那般高傲,在金黄的夕阳中,他们如同舞台上的戏子,有着雍容华贵的妆容,妙曼的身姿,高贵的气质,四溢的才华,却也有着,卑微的身份。她们得离开那个给了她掌声的舞台,落回尘世间,却又没法高贵的活下去,只好在夕阳西下,帷幕落下的时候,翩然起舞,悠然落地,在挣扎中熬过黑暗的漫漫长夜。当太阳再次升起,新的一部戏开始上演的时候,只留一段余香,一份回忆,一个童话。
还没到上海的时候,就梦到过一个书店,后来发现就在学校北区后门,跟梦中的情景竟万分相似,于是就喜欢上了这个书店。那里离宿舍很近,吃完饭就随便转去消化消化,老板是几个中年妇女,缓缓的聊着天,偶尔起来走走。里面一直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让人有种沉醉的感觉。翻到一本厚黑学,评论了三国里面人物的孰厚孰黑,得出结论,成大业者必然厚黑兼备。从这点上看桂花成不了花之骄子,因为她做不到厚,她注定是个悲情英雄。她像极了项羽,选择在炎炎夏日之后迅速开放,符合项羽的作战谋略;她以不惹眼的小朵儿放出让所有人都诧异的奇香,这是辉煌时代的巨鹿之战和彭城之战,她的凋零方式也正如项羽在垓下的悲壮,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时候,她但求一死。
作为成大业者的曹操不会,曹操被马超追的割须弃袍,被孙刘联军打得仓皇而逃,他求死了吗,没有,他甚至求关羽恋旧情放了他。作为成大业的司马懿也不会,他收到诸葛亮寄的女人衣服后迎战了吗,没有。即使作为秦末名将章邯也不会,他会在僵持大半年走投无路时投降项羽,虽然也还是连同20万大军一起被杀,但究竟是多活了几天,并且表现出了活的欲望。
人,确实是应该脸皮厚一点的活着,悲壮固然英勇,固然美丽,但想来着实不值,在能量还没消耗完的时候,谁知道后面的路是什么样的呢?没必要自己否定自己,被一口气憋死。就如同,在金黄的阳光下,桂花可以立在枝头,缓缓的憔悴,枯萎,直至随风而去。人,若张扬,就必然困于自己张扬下隐藏的高傲,而且越张扬,越受困,所以这个世界开始流行低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