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觉能留下最持久的记忆,一如儿时的甜糕,淡淡的泥土,幽幽的篝火,甚至是刚采摘下的黄瓜,麻得醉人的野花椒,整片田地的满天星和紫云英,闭上眼,仔细闻,你总能回到时空隧道的那端,看到二十多年前自己那双真诚纯净的眼,那般新奇而怯弱的望着这个复杂的世界。于是喜欢雨,喜欢在雨中踏过草坪,拾起飘落的花瓣,喜欢大部分不算娇嫩的花,一月的腊梅,二月的梅,三月的桃李杏梨樱,阳春,向春,四月的紫荆,五月的石榴,合欢,六月的金丝桃,七月的荷,八月的桂,等等。每个季节,我的实验台上总会有各种花瓣,新鲜的也好,干的也好,淡淡的清香让我觉得自己真实的存在着,作为沟通过去和将来的信使存在着。
而声音,则能留下最让人震撼的记忆,比如《红灯记》,这个七十年代流行得一塌糊涂的样本戏,让我重温了那段岁月,感受着父母的相濡以沫,感受他们的柔情将一部铿锵有力的京剧彻底的征服。不喜欢正宗的京剧,总感觉太硬,我喜欢柔和的东西。于是爱上了昆曲,起源于元朝末年的昆山,而盛行于苏州的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剧种。昆剧行腔优美,以缠绵婉转、柔漫悠远见长。在演唱技巧上注重声音的控制,节奏速度的顿挫疾徐和咬字吐音,过腔、收音,场面伴奏乐曲齐全。昆曲在其漫长的历史发展进程中,形成了自己鲜明的艺术特点:即慢、小、细、软和雅,其启口轻圆,收音纯细,缠绵婉转、柔曼悠远。
最开始迷上昆曲是奶茶的一部《夜奔》,一部以昆曲为主线的缠绵悱恻的电影,喜欢他们站在长城边,轻声高唱“望家乡去路遥,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喜欢林冲独自在舞台上翻转,静念: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低锁浔阳路。鱼书不至雁无凭,几番欲作悲秋赋。回首西山日又斜,天涯孤客真难度。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喜欢奶茶与徐少东的书信:
——昨天看了《牡丹亭》的寻梦,还是哭了,比起现实生活,我更熟知那些戏曲故事里的人,他们的悲喜冷暖,有时候一句唱词就能让我落泪。我但愿你,不至于觉得我可笑。
——不。也许我回来,是为了在家乡埋一滴眼泪,好让我这一生,也有乡愁。
——我始终想知道,当你的眼睛触到林冲的那一霎那,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不是看,我是听。我对声音极其敏感,一开始我被他唱腔惊骇。我问:它声音从哪里来?它离得那么远,声音却可以像一根锥子直锥进我的心里。我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可是我竟然听到他胸口一种郁悒和悲愤,那是千军万马化作一滴男儿泪,那是暗夜孤身被弃置在荒野里的悲凉。我能懂。空荡荡的台上,连一块简陋的布景都没有,但那是一个世界,随着他的肢体,他的眼神,我像被催眠一样,接受一切他给我的想象,山路,庙门,月冷星稀的寒夜,他存心要逃。
这部电影婉转到近乎压抑,繁杂到让人窒息,有友爱,有懵懂的爱,有强势的爱,有怜爱,有惨淡的爱,也有变态的虐爱,而所有这些都来源于一段折子戏在他们心中的碰撞,闭上眼,那婉转柔和又略带些凄厉坚定的声音就那么一点点的钻进骨髓,他睁着一双幽怨而坚定的眼望着你,叫你无处可逃。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陆续找到了游园惊梦,贵妃醉酒等经典剧目,喜欢那些精致的词,“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撑着雨伞,哼着小调,漫步在园间小路上,石榴正艳,不愧是故乡的市花,风雨中都能那么热情奔放,嫣红的一支,就那么孤傲的立在枝头,偶尔随风片片飘落,惹得满地红颜。石榴并不适应上海的气候,都是一朵一朵的开,镶嵌在满树的绿意里,纠缠几月,最终毅然离去。像极了一个身着旗袍的女子,鲜红嘴唇,叼着细长烟卷,优雅的吐着圈,眯着眼,掂量着某个古董,远远的是城市副中心的灯红酒绿,像极了海市蜃楼,甚至还有嬉闹声,淡淡的点缀着。或许昆曲的悠长高雅之于现代的上海,就如同,石榴的嫣红傲然,之于绵绵的梅雨。
而我,却始终,一手提着喜欢的小吃,一手翻转着硬币,头高高昂起,迎着晚风,长长的耳饰缓缓摇摆,慢慢走过每寸自己熟悉的土地, 倾听每丝能感受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