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大院

曾在孤独的大山里把见到的每种生物都命名为一个人,直到有一天发现世间真正可怕的能伤害你的就是人。所以如果我试图说服自己信任一个人,我肯定会给他取个对我来说特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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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我 @ 2008-05-22 15:59

 

 

“他这个死鬼,上次又回来摸我脑袋了,害我疼了几天,他肯定是在说,我的丫儿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呢,你看我不是忙吗,他那个死鬼整天坐那没事干,还整天想这个那个去看他的,哼,他想得美。。。。。。”妈这一唠叨开,那肯定没完。我几年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家,妈肯定会不停的跟我唠叨,这一年,老爸给她报了几次梦,他都在干啥,要给捎些啥;唠叨老爸摸了几次她脑袋,吓唬她,逗她玩。

看着电视机旁喋喋不休的数落老爸不是的母亲,脸上的笑开始僵化,频频点头。但我绝对不能顺着她的意思说我爸哪里有不对,我只能对她的话表示同意,然后安慰说其实老爸也还有些优点,比如什么什么的。然后她就矛头一转开始说老爸的好,那就更没完了。她会从79年讲到99年,把其间她记得的跟老爸有关的故事一股脑儿都搬出来,讲到我睡着为止。掰指头数来,老爸已离开我们快十年了。

七九年是一个童话的结束,王子为公主嫁接了满山的梨树,在硕果累累的季节他们举行了婚礼,从此开始了幸福的生活。童话之后便是现实,老爸教母亲做饭,织毛衣,母亲不再跳舞,而在老爸的建筑队里当起了小工,他们每天同出同进,形影不离。后来建起了村里最早的平房庭院,买了摩托车,折叠沙发和各种电器。在八十年代初期的山区农村,他们的生活是令无数人羡慕不已的。母亲记忆中的这个年代仿佛都是别的女人来找老爸学织毛衣,她偶尔露出洋洋自得的笑,因为老爸当时说哪个女人长得丑,比较笨或者话太多什么的,偶尔咬牙切齿,说哪个女人很不要脸老缠着让老爸手把手的教。

老爸是一个多才而低调的人,他是非常出色的瓦匠,同时又是很优秀的篾匠,木匠。细到纺织厨艺,粗到工地建筑设计,他都可以手到擒来。于是老家各间房屋都透漏着他的诡异的思维,包括猪牛羊鸡鸭狗的小屋,各色酒杯和花瓶的摆放,房屋上的五彩贴瓷和雕刻装饰,包括各种菜篮小篓,各种农具,甚至是挂镰刀用的壁挂和悬挂玉米的横梁。不用说由正厅到外厅到高台到稻场的曲折起伏设计,不用说高台链接侧角的长三角形花坛的布局,单单只说那些树木的种植就颇有一番情趣,层层栗树高大挺拔为背靠,旁侧榆树栾树交相辉映,正前方是一棵大梨树需三人合抱,下面是一排李树和桃树象征着桃李满天下,旁边是香椿和一棵秋季开大串蓝紫色花的高大乔木,左边是各色果木树的高台,映照着旁侧的小竹林。我在那里生活了十二年,仿佛留下太多的埋怨,但现在想来只是因为对母亲的妒忌,对父亲的期盼掩盖了一个孩子应享有的童趣,而单从舒适度来讲,我还算是幸福的。

人,特别是男人,难免会犯点错误,只要他能一直清醒的认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而且能在特定的时候返回原点,那么,他还是一个好男人。父亲就是这样。母亲爱父亲,否则,像她这么聪敏好强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女人,是不会在父亲落魄的时候原谅父亲曾精神出轨的。父亲是爱母亲的,否则,他不会天不怕地不怕,而独独怕母亲的眼泪。两个人相爱相伴一生,难免会有摩擦有挫折,最重要的是清楚,无论发生什么,两个人是最合适的,会一直走下去。他们会争吵,但有原则,绝不会骂人,而且,父亲不管当时发多大火,只要母亲开始哭,他会停止,像被水浇灭了的大火一样,然后开始哄母亲,开始软言细语,撇开这件事情,他不会讲道理,因为母亲讨厌听别人讲道理。总之,他们不会上午起床就争论,而他们的争论会终止在天黑,天黑了,只要父亲能把母亲扯到床上,战争就结束了。所以,当年年少的自己一直认为床是神奇的地方,不管母亲最开始是哭是闹,到床上就悄无声息了。

94年那次厂里重大事故之后,我们卖掉老家,四口人挤在一间工房里,床上用品当时裹重伤者送医院用掉了近十床棉絮,落得很是单薄,但我喜欢那张小床,窄窄的钢丝床旁边用水泥砖架起一根建筑工地用的跳板,让我迄今仍想不通的是,父母当时每晚都有身体的交流,我在很多年里都以为这是夫妻的必修课,总之,我习惯于在吱呀作响的小床上安静的入睡,像摇篮一样温暖舒适。我在还不会讲话的时候就知晓了这么回事,只是从来没问过,就是默默认可这是父母之间的不愿让孩子知道的秘密。

夫妻双方的感情并不在于从不争吵,而是片刻离不开对方,觉得对方给自己打了兴奋剂,斗气也罢,携手也罢,就是有使不玩的激情和力量,去追求美好的东西,让对方看到。父亲回家总是先朝厨房看一眼,然后往卧室瞧瞧,然后问,“你妈呢?”他会大踏步走回来,举着一叠发票让母亲猜,调侃说是情书。他会在母亲生闷气去做别的事情的时候故意捣乱逗母亲笑,只要母亲嗔怒,“不要脸。”然后忍不住大笑的时候,他就会吸着小鼻子,手舞足蹈,“你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咦~~”父亲不善于讲道理,他口头禅“这有科学道理的”,脸上透出不无严肃的憨厚,说到这里,家人都会大笑着不再与他理论,因为这是讲不清的道理。当然他也有说的很好的一句话,“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不知道他是原创还是从别人那听来的,当时别人要二十万买他那个出了两次重大事故的周转不灵的厂,他半天没讲话,后来硬是憋了这句话出来。

小时候妒嫉母亲是因为我想在大床上睡,但每次睡着后都会被抱走,但母亲可以留下。乘凉的时候想听爸爸讲故事,老爸都一句话,“小孩子一边玩去”,但母亲可以睡在老爸臂弯里,他们聊的很开心。直到长大后,逐渐明白一些道理,才对他们的亲密感到幸福。母亲会花很多个晚上为父亲织非常精细的龙凤鞋垫,父亲会把被蛇惊吓的母亲一揽入怀。97年年关,他们的脚都受伤了,具体谁伤了左脚谁伤了右脚,我只能从他们手牵手从白雪皑皑的山沟回家来的形态来判断了,母亲走在左边,应该是伤了右脚,因为右手不能摆动,那是我们最穷的一个年关,但看到他们觉得很温馨很幸福。夕阳把山映得粉粉的,没熄火的几座石灰窑里烧得旺旺的,他们就那样手拉手,一瘸一瘸得往回走,在山沟里像两只小蚂蚁。

十年后,我还是害怕回家,害怕回到那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工地,看到那个工房前面的庭院,我就想起,那棵白杨树下曾拴着一头活蹦乱跳的小猪,小菜园篱笆边上有一排葵花,我曾在一个雨后陪母亲去坡上挖野韭菜回来煎饼吃,很香很香,旁侧曾有一个木制板车,堆了很多砖。父母会在晚饭后的夏夜坐在手扶拖拉机上唱歌,“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时令不好风雪来的骤,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来往帐目要记熟,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家中的事儿你奔走,要与奶奶分忧愁。”我是前年通过记得的几个字网上收索,才知道这是红灯记选段的,以前一直不知道歌词,很模糊的字眼,现在这般清晰的一遍遍听着,竟泪如雨下,不知道父母当年怎么把那么雄赳赳的京剧都唱得那么温情脉脉,以至于我听了那么多年一直都以为是情歌,奇怪的是他们唱的调子基本都是对的,我甚至记得他们唱每一个字时的表情。

每次逛街,看到比较好看或者比较划算的西服,休闲装,我总会想,我爸要是还在,我肯定会兴冲冲的买回去,他早期喜欢穿中山装和呢子大衣,后来开会就主要穿西服,在家就是工作服,甚至是背心。有一次镇里开会发了一件衬衣,他说两百多块钱,好贵。那是第一次听他说衣服贵,因为他买衣服不算很挑,而且喜欢在一家店买需要的所有衣服。突然发现梦中他穿的衣服大都是他走的时候给他穿的,白色衬衣,灰色主打咖啡色金线暗穿的后面开叉的西服,鸭舌帽,青色西裤,纯白色袜子,黑色方口鞋,由于腰和腿都断了,腰间绑着黑带,很细。收索所有记忆点滴,父亲穿的最多也就一个毛衣,从没穿过毛裤,也从没有病过,感冒都没有,是呀,他活过了他生命中最强壮的年代,然后毅然离去。于是我常常恐惧,如果让我看他逐渐老去,拳头不再似铁锤,肩膀难担三百斤,那又将是怎样一种感伤。

每次参加朋友婚礼总能听见新娘父亲的祝福“她是我的灯塔我的星,现在我郑重将她的双手交给你,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爱她照顾她。。。。。。” 每次听到这里,我总是鼻子一酸泪如泉涌,如果他能活着,这个世界上最欣赏我的男人会说怎样一番话而把我交付于另外一个男人,让他陪我走剩下的路呢。甚至他会把我交到怎样一个人手里呢,他肯定会干涉我的婚姻,而我,对爱情生活都模棱两可,对他的观点是迷信的,那我最终究竟会被安排怎样一个人呢。

这些都无从知晓,当我还不到十岁的时候,父亲就开玩笑说哪段木料很好很致密,以后我出嫁给我做口木箱,爸有个很小的妹妹跟我们过了很多年,然后把安排她嫁人,嫁妆非常漂亮,有双凤顶珠的金黄大床,各种大小的红色漆木箱。当时我经常憧憬,我出嫁的时候,父亲会给我准备多少车家俱,浩浩荡荡的开过家门口的山坡,两队人吹着大号,喇叭在前面开路。

我就在这种对父亲的怀恋中生活了十年,母亲也是。她会不断假设,对每件小事,她都会说,如果父亲在,会怎样说怎么做。而且不管多大的床,她总是只用半边,说怕把爸受伤的腿压了,去年回家跟母亲挤在一床,睡得正熟,被母亲推醒了,问“你刚才还打鼾来着,怎么突然停了,后面就没气了,吓死我了。”母亲以前讨厌父亲打鼾,后来习惯了就觉得听着特踏实,鼾声停了她就会惊醒。那次回老家,在路边等车,几个人走过,突然在我面前停了,说:“咦,这莫是元雄的女儿吧,你们看呀,这五官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微笑着点点头,目送她们远去,她们还不时回头看看我,“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你看这长得跟她爸一个样儿。”母亲跟我的隔阂在父亲去世后哗地化解了,当时与母亲住在窑沟,晚上回家,母亲一手提着钥匙一手拉着我,在门口站着,“你不要吓我呀,你不用躲,我知道你在门后,都吓不到我了,别把你女儿吓了,她过几天还要去上学呢,你不管我们了就走得远远的,别老来缠我。”然后开门,打开灯对我说,“我就怕他吓我,他平时就喜欢吓我。我就怕他站在开关的地方,等我开灯的时候,他就把我手握住,开灯了我就不怕了。”那是长大后母亲第一次拉我的手,第一次与我同睡,她也从那时发现我跟父亲许多惊人的相似,包括睡相,包括脱袜子的方式,包括邪恶的得意的笑。

母亲是个不显老的美丽女人,即使到现在53岁的人了,一根白发都没有,也不见什么皱纹,皮肤非常好,姐姐同事都不相信那是她母亲。她是姥爷六十多岁抛弃前两个老婆,与四十八岁的姥姥结婚后生的孩子。娇小美丽能歌善舞,被家里人宠坏了,后来父亲也算会宠人,于是她一直到现在,即使明白事理,也要耍耍小性子,即使是跟我讲话,几句后还是会撒娇,让我不得不心软。然而岁月不饶人呀,再过一二十年,母亲还是会发粘雪,鬓如霜,她可能还是会念叨父亲不守信用,答应老了陪她去钓鱼放羊的,一直睡睡那么多年都不起来。

我劝母亲,忘了父亲吧,再结个婚好好过,日子还长呢,母亲摇摇头,“都看不上眼,他那个死鬼住在脑子里了,赶也赶不走。他要知道我嫁人了,还不从地里爬出来杀人呀。而且他肯定得笑话我,没我你就不行了吧,要找别人了吧。我就不嫁,我过得好好的给他看,哼!”我笑了,母亲也笑了。回忆也罢,唠叨也罢,母亲一直当父亲躲在她身边,她为了继续跟父亲斗气而拥有无穷的力量和勇气,她要好好活给父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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