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教堂里静悄悄的,一个个白发斑斑的老人抱着《新约》,《赞美诗》和一个褐色的海绵坐垫缓缓地走进里间,有默念的,有轻吟的,有安静擦着圣坛的,有轻抚那架钢琴的,有摆放一束束朱顶红和七色花的,有长跪在圣台之下久久不抬头的,我摆正坐姿,垂首低眉,良久,突然抬头,白色的空旷的塔顶,镶着巨大的金色十字架,这个塔楼
又突然涌起很多记忆,一直存在却不敢去想也不敢面对的记忆,甚至是很小很小时候的,小的连自己都怀疑,究竟是想象对那时的记忆产生了重构,还是真的那个瞬间被烙在了脑子里。那年,我三岁,穿着黄色小葵花背带裙,长筒袜,塑料的印有小熊猫图案的凉鞋,走在去姥姥家的山间小路上,赖着走不动了,然后摔了一跤,然后大哭,然后碰到一个老奶奶挑着担子,担子里一边是豆腐,一边是一个小孩,妈妈跟那个老奶奶打招呼,我在泪眼模糊中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他在对我笑,当然,这个我不能确定,也许只是好奇的笑笑,然后我不哭了,被妈妈拽着往前走,我回头,他也回头,直到被拖出很远,直到鼻涕流到嘴巴下面。。。。。。
一晃十余年过去了,一天,一个人搬着一个桌子进教室,他背对着我们,头扎得很低,我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他裤子后面有两个口袋,我就盯着一个口袋的扣子,居然感到心怦怦直跳,如果一定要说少女一定有一次春心萌动,我肯定是那次,那天我穿着妈妈在供销社买的蕾丝胸衣,妈妈说我以后肯定很丰满,怕长大后形状不正不挺,说小女孩不能穿BRA,但 一定得穿质量很好的胸衣,那个奇特的胸衣非常漂亮,有精致的绣花和海绵垫,当时我很瘦弱,别人都有些发育了,我还迟迟不动,但就从那天起,从我偷偷盯着他裤子口袋上的扣子起,从我心不正常跳动,脸红的发烫起,我的身体有了变化。以至于我每晚回去都会拿着镜子晃很久。
第一次跟他讲话是我在走廊转角背醉翁亭记和小石潭记,然后回教室,他坐第一排,抬起头问,“周末都这么刻苦呀?”我双手撑在讲台上,瞎侃似的胡乱编着话,他不算很帅,但有一双非常深情的眼,让你看了以后就难以把视线移开,他嘴巴很红很红,轮廓非常明显。当年一张错放的纸条让我与他陷入尴尬,其实我都记不清那个纸条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我是画了一幅画,不否认我还颇有些绘画天赋,写了一句话,功成名就之后之类的,然后出现在他的抽屉,然后他找我,然后我躲,然后他以前喜欢的艳也出现在我们班,艳亲口告诉我的。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旁观着他,然后就高中了,然后他去找我,高中三年是我对他的崇拜与依恋的最高峰,经常见面,还频频通信。到了他生日,当时我非常穷,晚饭都只吃馒头或者不吃任何东西,我省钱去逛了三里街,一条那个小城的老街,买了一个石刻的涂有涂料的鸡,这是他的属相,和一个木头的小玩意儿,第一次进城买东西,而不是奉命买什么或是自己的必需品,有种长大的感觉。
后来学校发了一个软面抄,就是那种窄窄的当年颇为流行的记事本吧,很漂亮,还带有一个细红丝带,我迫不及待的送给了他,里面夹了很多下山收集来的金黄的银杏树叶,那种喜悦,怎么说呢,就是睡觉前都觉得很甜很想傻笑的感觉。第二个星期一,他就托朋友带来了一个类似的记事本,我的深蓝色,他的几乎是全黑色的,里面有很多花瓣,不认识是月季还是玫瑰,当然当时是不会在乎那究竟是什么的,只是拿起每一片,细细闻过,然后放回,然后把记事本放到枕头底下,每每起来看一下。
多年后回忆起来,我送给他的所有的东西似乎也就这么两件,居然都是出自于我连饭都吃不跑,没有衣服穿,需要从垃圾堆里把鞋子捡回来补了再穿的年月,所以我敢说,礼物跟自己的经济状况没有必然联系。那时冬天,我没有足够厚的被褥,每每冻醒,但摸摸枕头底下他送的玉和记事本都会很开心,很幸福,心里暖暖的,继续入睡,当时甚至想到在被子上堆书,因为有了重量和隔热层,我多少会不冷一点。那时,他是我的全部,我会在去食堂抢早餐的人流中恍惚见到他的背影,他的微笑,我会在闲暇一遍又一遍的回味他的话,他的神情,因为世间存在一个他,所以我不孤独,不害怕。
他会在我遭受灾难后第一时刻赶到学校,他撑着栏杆,不看我,我默默走出去,在他身边静静站着,他说,他收到我的信就打的过来了,我说,“恩。”其实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打的是怎么回事,当时的世界于我好复杂,好陌生。然后我们去吃饭,去散步,那边有山地,有打靶场,还有一个全是淤沙的大池,我们缓缓地走着,不看彼此,我想哭,但没有哭出来,想诉说,但又觉得没必要说什么,就那样沉默着散步吧,愿一切就那么飘散,不留痕迹。我们去超市,突然想起十多年了,跟他在一起,我从没付过一分钱,真的,一分也没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超市这么一个地方,是自己拿篮子选东西,最后出去付账的,以前只知道在柜台外面指,售货员给你拿的,我不知道我可以选择什么,然后他就拿,有时候我点头,有时候头也不点,就那么默默地走着,跟着他,丢魂似的跟着他,我害怕迷路,因为从没走出去过,因为那么小就在生命中遇见了他,他是我的引航灯。我兴高采烈地把东西堆在宿舍柜子里,满满一柜,居然还堆不下,有的就放床上,还有一些带回家给妈妈。
有时候他也送我上学,说给我买水果,我打他一拳,“你以为你是我爸?”那一拳估计还很有些重的,他微笑不语,那是我第一次碰到他。他的身体于我是神秘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而我,在认识他的第四年,我打了他一拳,虽然他穿很厚的毛衣外套,但那种感觉我仍然深记和怀念了多年。
后来的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络,他在大雪纷飞的年关去我老家找我,一家家打听我,并留下了他的号码,然后,我拨通了那个号码,他说第二天来找我,他看到我剪的短发,那是我自从上学后第一次剪短发,我们去滑冰看盆景展,吃东西,然后我告诉他我的住处,当天很难入睡,第二天很早起来洗衣服,当时是正月,水很冷,但我心里觉得很暖和,我还借故阳台上衣服晾不下,然后上顶楼,因为我害怕他又在寒风中找不到我,我就那么用红得跟萝卜似的手缓缓的晾着几乎随时可以冻上的衣服,因为我害怕没有借口继续留在楼顶,为他指路。他果然出现了,我飞奔下楼。那个小区的门牌号编的实在变态,很难找的,而且我住在我舅舅家,他不知道我舅舅的姓氏,我舅舅跟妈妈不同姓,所以他靠问路几乎是绝对不可能的。一口气跑下三楼,打开门,一股冷风吹进来,我却找不到他,关上门,我背靠在门上,眼泪呼之欲出,却突然有人敲门,却是他。。。。。。沉默片刻,我们缓缓上楼。直到那时我才从妈妈的话中知道当年豆腐担里面的小孩就是他,这也许就叫緣,不得不信的緣。
现在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对他的热情在那之后锐减,我责怪后来面对的他是盗版的他,我不厌其烦地一次次逃离,让他伤心,坐在耶稣脚下,坐在高大冷清的教堂里,我只想跪下,为当年年轻的自己的赔罪,我让他那么多次流泪,那么多次等待,那么多次挨骂,我让他在大雨中孤身离开,我让他在租的黑暗小屋里熬夜抄我的生物经济学笔记,我让他在瓢泼大雨中为我搬回电脑,我让他彻夜低语哭泣,泪无声滑落,现在才理解到,做错了事,伤的很深很久的还有自己的良心,总之,我们相于85年的唯美山间,呀呀学语;我们相识于96年的简朴教室,花季年华;在以后的五年里,我们是彼此的唯一,再往后五年,我不管为自己忏悔与跪拜多少次都不免内疚,到了2005年,时空像一个巨人将我们放到了不同的地方,我用背叛二字治疗了自己的伤,而他,没有用药,靠自然免疫力缓缓康复。
在我为我的五年忏悔了三年之后,我无颜再回到我们相遇相识的地方,我无颜再见他,一个完完全全只为你好,没任何条件也不需要任何回报的好,即使在问自己的亲身母亲,过年回去需要什么的时候,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答:珍珠项链,手机。唯有他,静静的说,只要能见到你,只要你好好的。一种高于亲情高于爱情高于世间一切情感的暖流就那么在不经意间将你淹没。
不知道是时空真的有那么大魔力可以让两个无比熟悉的人陌生,还是,我的被判,或者,他的沉默,或者,是别的什么,催化了这个陌生化的过程。那日,我拨通他的电话,感觉好多年没有拨了,也许是几个世纪,而依然能接通线那头的他,他说,正在忙,待会儿打过来,后来我们缓缓地聊天,“你穿了衣服的不?。。。哦,我的意思是你穿的够不够暖和,怕你冻着。。。”然后沉默,像极了十多年前,他问,“要不要睡一会儿?。。。哦,我的意思是怕你累了,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买水,呆会儿。。。。。”然后他开始有些结巴的一直说,然后我开始偷笑,然后终于忍不住大笑,然后他撒娇似的低头左右转转,“又笑我是不?常年笑我是不?我真的不是。。。我只是。。。”然后继续结巴,我继续笑,十多年后,仿佛经过了一个Y=
K-(X-22)2的曲线回到了同一纵坐标,然而此时,我却不再像当年那样笑,我笑不出来,同样两个人,曾那般的熟悉,熟悉彼此的一切,却因为一句对方明明能明白,还是害怕对方误解而陷入的尴尬的话而解释半天,这种故意的或是无意的疏远让我颤抖,颤抖得不能自抑。
也许是你的暗示,你还像当年一样聪明,用一句结巴的话就表明你的一切立场,也许你是真的陌生,陌生曾狠心被判的我,也许你是真的在遗忘,遗忘我们曾同行十年,不离不弃,熟悉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件衣物,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遗忘,是陌生,我懂了,真的。在那种再熟悉不过的闲谈中,在家常话短长的点滴中,我只能说,我还是理解,理解你的立场,从你尴尬的字里行间,而你,已经不再相信我能理解你了。
07年八月底的那个电话,你坚定的说,最后一次说爱我,然后匆匆挂断,我不语,因为我知道这是必然,我哪里还有资格配得上你的感情。多年后,我们仿佛又回到了85年的那个山间,我哭泣着前行,你对我微笑,然后我们擦肩而过,我们彼此回望,直到看不到彼此,直到我的鼻涕留下嘴巴。我们,都是上帝给予了生命的。我们赤身而来,最终赤身而去,一切都是一个循环,大概,我们曾经经历的那段岁月也是。你是上帝赐予给那个年代贫穷孤独自闭变态的自己的,现在你拯救了我,完成了使命,轻飘而去,你有你的生活,有你自由获得幸福的权利,而我,只是剥夺。。。。。。。
我能否再回故里,拨通你的号码,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没有你出现的故里还有什么意义,你能否微笑着伸出右手,甚至是在我肩上捶上一拳也好,顺便与我的未婚夫握握手,让我知道你也放心把我交给他,听到你的祝福真的比什么都重要。01年的狮子座流星雨你还记得吗?当时我有表达我与你白头偕老的祝福,我也需要结巴着向上帝解释一下,那个祝福是需要实现在不同的时空之下的!上帝说这个改动需要当事人双方都来天庭作证,才可以修改,誓言是来不得这么随便的,否则我将受到惩罚,你会为了让我免受惩罚,而向上帝为我修改那个誓言作证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