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接到妈妈电话,说海波犯事儿了,被关到虎牙关,他爷爷,也就是我舅舅跟那老大认识,但他不肯说这个情,妈妈说:“你打电话跟舅舅说个好话,舅妈整天急得哭,你舅舅最喜欢你了。”话说我唯一的与我妈同妈不同爹的舅舅早过世,现在的舅舅是舅妈四十多岁时再嫁的男人,那时舅妈最小的孩子都十多岁了。海波是舅妈大女儿的儿子,话说这小孩没人管很是调皮,从偷到抢从个体到集团越来越猖狂,但舅妈最是心疼这个孙子说子不孝父之过,小孩是无辜的。我愣了愣,“我都没跟他讲过几句话,他怎么可能最喜欢我。”“啊,你也不去说呀。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我心里嘀咕,呵呵,我自作多情这些年,苦头吃得还不够多呀。
貌似每次妈妈让我去找某人办什么事的时候都会加一句:“快去,谁谁谁最喜欢你了。”我就傻乎乎的跑得屁颠屁颠,倒不真是相信,只是这句话说得我心一软,不知如何拒绝了。小时候爸爸经常给爷爷钱,每逢交学费的时候,妈妈就想把钱从爷爷那挖出来,就让我去找爷爷“借”钱,每每也是一句话,“快去,爷爷最喜欢你了。”我知道喜欢指着我鼻子骂的爷爷不喜欢我,但我没有学费交,就坐在爷爷门口哭,经常是哭上几周没有动静然后就麻木了,于是脸皮越来越厚,小学老师收学费应该是跟他们的奖金有直接关系,不然不会把我逼得那么懦弱。当时认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两件:其一是在放学回家看到自家烟囱冒烟,那时对家的定义是一个会在开火做饭的时候准时冒烟的房子,一个除了我还有别的常住人口的房子;其二是能够在学期结束之前把学费讨到,能够拿到成绩单和奖状回家,当时很多时候我都是最后知道我得了第一名的。六年级的班主任叫李田芸,他是因为一句异常伤我的话而在我记忆中有特殊位置的,期中考试了,要开家长会,我的家长从来不会到,他会后开始一遍遍讯我:“学费学费不交,开会家长不来,你架子还蛮大呢,你姐学费怎么交了,听说你家庭条件还挺好的,家里不重视你?你是拣的?”他问最后两句话的时候眼望着别处,其实至今仍想不明白为什么,也许他想向我宣告:伤人不需要眼神,语言就够了!我的鼻子顿时一酸,即使这是事实,也用不着您老先生来告诉我吧,我把眼睛睁得很大来防止眼睛里不名液体外溢。那个老挨打的年代已经学会了很多强忍住哭的绝招,因为父母打人都不容许人哭,我会在嘴巴里塞很多棉花,狠命的咬,嘴角拼命往上翘,拳头背在后面握紧,如果嘴巴尖翘上来了我的嘴巴就会曾现哭的姿势,而且身体会不断抽搐,直到喘不过气来,那我可能会被打死的。直到长大后我才领略到原来哭也会让人心疼而不仅仅是让人厌恶,当时在红薯注视下放声哭,他万分怜惜得看着我,时而紧张时而安慰,感觉真是好极了!我以前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倾诉方式可以如此淋漓尽致,我哭过之后大笑,然后觉得没哭好就继续哭,把鼻涕眼泪都擦在他脸上,他始终温柔地看着我胡闹,轻拍我的背:“乖,哭好了我们就去吃东西,不要把肚子都哭坏了。”
爸的离世直接导致石料厂的破产,家里失去了主心骨,亲戚们自作主张让姑爹把厂里的拖拉机和凿岩机拖出去卖,而大半年过去了姑爹却只是用,决口不提卖,眼看我又要开学了,妈对我说:“你回老家一趟,让他们不管什么价钱卖掉。眼看快要农忙了,拖拉机又可以派上大用场,而凿岩机不管什么时候在那里都是抢手货。你姑妈最喜欢你,你快去。”又是这句话,但我能怎么办,我很可能拿着通知书没法进入大学校门,硬着头皮回去,却不太有人理我,姑妈不在家,堂哥问堂姐:“晚上吃什么?”“不知道。”“我看妈不在家你就只有饿死咯。不知道去菜园看看?”然后他们开始吵架。随便吃点东西,我洗完澡准备出去倒水,姑爹坐在堂屋抽闷烟,见我出来连忙站起来,“来,来,来,我来倒,哦,哦,就倒这。”倒完水我拿着大蒲扇与姑爹胡乱聊着天,便又想到我此行的目的,便扯开话题,“我看那拖拉机长期没用后面都锈了,怕是不好卖了呀。”“是呀,我们这有几台说是要卖的,这个问是有人问过,但价钱谈不拢呀,对了,你妈有没跟你说过,什么价卖?”“不管什么价,能卖就好,越快越好,现在卡在用钱的关口上。”其实随便卖这两样东西都够我学费了。我在院子里转过几圈,没看到凿岩机,又不好怎么问,便说:“凿岩机,我怕也锈了吧。”其实我知道凿岩机是不锈钢的不会锈,只不过想打听一下它的下落罢了。“没有,我放在里屋,那个放院子里不安全。”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嗅到我问话的味道,却对他能正答道我心坎上感到惊奇。却偏在那日来了YJ,姑妈已更年,堂姐怀孕不需要,我尴尬的草草入睡,次日清晨跑到不远的凤姐家,只有她女儿一个人在,“小月,妈妈在不,你怎么大清早起来打赤脚?”“妈妈打牌去了,我没有鞋子穿。”当一个几岁大的小孩睁着一双硕大的天真的眼睛对你说我没有鞋子穿的时候,那种感觉是相当震撼的。“哦,不在呀,算了,本来准备借点东西的。”我刚走几步,她突然大叫,“阿姨,你是不是要WSJ。”我一个冷颤,还好四处无人,她才四五岁好不好,我扭过头看着她,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见我没讲话哒哒嗒跑进屋拿出一个卫生巾塞到我手里。我赶紧装进口袋,摸摸她的头走了。多年后,舅妈孙女伊君与姑妈的这个孙女小月同在一班,伊君对小月说,“你舅奶奶让你去她家玩的。”小月抓抓脑袋,“不认识。”“就是以前住山里的那个舅奶奶,你回去问你妈妈,她肯定知道的,我姑奶奶说了,她认识你。”小月连我妈妈都不认识了,肯定也改忘了当年我的窘样,当年背着她进山,她一直都叫我幺幺,我估计她连我的性别都没太弄清。
多年之后,我终于可以大胆的说,“他怎么可能最喜欢我?”心里好畅快,因为我不再对爱极端渴求而心软于这么一句话,我不再需要可怜巴巴的去求人办事了,我不需要再为学费受尽委屈了,我可以在生病或痛苦的时候非常自信的拨通一个人的号码,我相信我是他的宝,他不会打我,不会骗我,不会忍心看我伤心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