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小姑娘,别怕,告诉我,你是不是他们的女儿?”一个开银白色小车的叔叔在热火朝天的工地发现我,把我拉到一边,无限和蔼的问我。他是国税的人,其实我已见过他多次,只是他多次将我忽略罢了,想必那日我与粗犷工地格格不入的瘦弱着实引起了他的注意。我愣了一下,然后坚定的点头,继续去搬石头,挑渣。我在仰头擦汗抑或转身的时候悄悄瞟他一眼,他静静的看了我好久,然后指着我爸说:“这个事我要查清楚,小心我告你虐待童工。”方才弄清缘由的我噗哧一声笑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看不清也听不见我在笑,我在那个古老山村训练起来的敏锐的听力就是在这样一种嘈杂中挣扎着离去的。他小心翼翼的绕过新裂开的石块,心疼的掸了一下车身上的粉尘,又朝我的方向斜一眼,带着无限滑稽的表情钻进车走了,银白色的车颠簸着消失在窑沟的狭小入口。
窑沟其实就是位于灵鹫山与连崖山之间的山沟,以窑多而闻名。而十三四岁的我在那时是有名的小老板,我能记清跟我们家有生意往来的任何一个车的车型车号和司机姓名,我像泼妇一样讨价还价记帐讨钱,大把地挥着铁锨干活,我的主要工作是放车开票。司机里不乏一些无赖之人,有蹲在后车厢露出XX的老男人,有在你爬上车后摸你脚踝、递给他车票摸你手、离开时还不忘弹弹你胸的变态,那个人叫李洪,现在都还记得特别深刻,其实每次我右手都提着铁锨,可以顺手砍过去,但终究是昂着头毅然走开没说一个字,因为我没有得罪任何一个客户的权利。后来闲时拣来大块条形碎石,上面刻着“李洪之墓”,一天晚上吃完饭时,我突然说一句:“爸,快把李洪的帐收回来吧,他快死了。”爸呷了一口酒,“你怎么知道?瞎说。小孩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隔了两天,我在客厅写作业,爸在一边整理导火线,进来的罗师傅说:“老周,李洪还欠你帐不?他昨天在家睡觉,自己的车突然后退把他给轧死了。”“鬼扯吧,哪有这种事。”罗师傅一拍大腿:“老子日了白(土话,就是撒了谎)不是妈养的。”我顿时一愣,难道我的咒语那么灵!至此不敢轻易咒人。
看惯了现代电影的人是很难知道真实的民工生活的,因为大导们其实并不知道民工在下了工地后究竟会去干什么,以那些年的观察看来,他们会成群去尚泉洗澡,然后呆在小卖部喝啤酒看电视,然后把进来买东西的女人撞近人堆里。我是因为老爸的势力而幸免于肮脏人堆的,一次去买啤酒,满屋是劣质烟卷的味道,随着我脚步的踏入马上响起阵阵口哨声,几个人站了起来,“妈个板板哟…”我一阵紧张,突然一个人叫:“搔包,莫惹大了,这是周老板的女娃子。”顿时松了口气,以后便喜欢在手腕上盖上窑沟第一碎石厂的印章,因为这是我的标志,安全的保障。受惯了他们的口哨和高窑上吐下的瓜子壳,就并不觉得拿着一叠偷拍的你担水的照片的混混是多么无聊了,真的,人有时是需要比较的。
当时唯一的精神家园就是尚泉,就是每天中午趁别人睡午觉的时候,提起一大桶脏衣服到山下的泉边去洗,享受那刻清凉与宁静。尚泉边原是一处古庙,后来改为敬老院,这块地方石质非常好,之所以能被排除在矿区之外是因为它集中的自然人文景观,几个溶洞对于矿主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可以头也不抬的说,炸呀,给你十万,但不知何朝修建的会仙桥和石壁题字包括冬青树上结柿子的奇观,连同挂有一级保护的参天老银杏像是一件防弹衣,没人好下手。这个尚泉可以说是建泉村(以泉多而得名)的重要水源,终年流水不断,以两条河注入建泉水库最终汇集于漳河。泉中有名贵草药水金莲常年花开不断,泉眼处不知名小鱼追逐嬉戏,一米来高的龙王庙里烟火终年不绝。我经常会在泉边自言自语,仿佛可以听到潺潺的对答,有不高兴的事就写成很晦涩的根本念不通但能表达我的意思的字条,投到泉中,当时很天真的认为这个纸条最终可以到达大海。
到泉边赏景或洗衣的人不算少,但有一个人似乎总是不变,感觉他总坐在同一个地方,甚至不曾改变过姿势,每次去时他在,走时他还在,我不敢抬头看,因为不忍打破那份恬静,难得的轻闲一刻,难得的好景一方,多一个人分享我无权也不必介意什么,情愿就那样安静的呼吸,让时间如水般缓缓流逝。“好勤快哟,天天洗衣服。”也不知道那种状态持续了多少天,他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抬头看看他,很秀气的样子,坐在八仙椅上,手里提着一只鸟,不停的叫。“是鹦鹉吧?”我问。“你见过如此朴实的鹦鹉吗?”我很不好意思的笑了,“那就是八哥。”他认真地点了点头,阳光从古树中稀稀落落地撒下来,在他微笑的脸上荡漾。“为什么别人的鸟都叫你好,恭喜发财什么的,而你的鸟不停地叫抽烟呢?”他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出了眼泪,然而却不再有声音,就如同一汪细泉,静静的流,有形而无声。我听过甜美的咯咯的笑,听过豪爽的哈哈的笑,听过憨厚的呵呵的笑,听过顽皮的嘻嘻的笑,而像这种能与尚泉的诗意如此和谐统一的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好不容易才勉强止住笑,“难道你名字叫抽烟?”“你知道我名字?”“当然,是神告诉我的。”衣服很快洗完了,我跟他道别,他微笑着点头,他在我身后三四米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送我的。我从未问过,也从不敢问,甚至不敢回头,只是认真地踩着他的脚步声前进,当他的脚步声被机器声和汽笛声掩埋的时候,我知道我又置身于被一座山分隔的另一个世界了。
后来得知他玩笑中所说的这个神是一个司机,名字竟已忘却,只记得总是带着很谦和的笑,开的是姑夫的农用车,他姑父是我们当时的大关系户,他在发票上签名总是很草,我不太好意思问,结帐也全是他姑父,当时妈总叫他小王。当时小王是司机里我唯一不讨厌的一个,他每次都帮我做完他那趟所有的事务,会在从我手中接过铁锨后露出真诚中带些怜惜的笑,他的声音很文静的感觉,与工地的嘈杂不太协调,他仿佛生活在自己想象中一个恬静的家园,他绅士的做着他认为应给做好的事情。偶尔也有司机会帮我放一下车,但一般是嫌我慢,会叽里咕噜说半天,然后要求我少收钱。小王是唯一一个不让我插手干任何事情的人,受惯了别的司机的催促责备,觉得他的绅士在那个年代显得特别难能可贵,他会在路上很认真的停稳车载我一程,其实跟很多司机都很熟,但会在颠簸的山路上主动停车的似乎也就这么一位。“洗个手吧。”一次在他递还发票之后,我说道,声音不大,我害怕我的大声会击破他恬静的气质,其实没指望他能听见。但他的听力大概比我当年还在老家时更灵敏,“嗯,好吧。”泉水是从山下尚泉很远担上来的,让一个人洗手是很大的邀请,我快速跑进屋,把盆里葬水倒掉,哗一声换进起一大瓢水,速度太快,溅起很多水花落在地上,他认真的洗着,我赶紧进屋拿出我的面巾,他接过,愣了一下,“你的吧,这么新。”我顿时很紧张,那种紧张到十多年后的今天都还记忆犹新,“哦,不…不是的,你用后随便搭上面好了,我要上山去了。”我慌忙逃离,因为我害怕我的通红的脸让我自己都说不清。其实当时只是觉得门后挂着的几个民工用的脏兮兮的毛巾会玷污他那张真诚而恬静的脸。我爬上机台,确认他的车已走远后才溜回屋里,我的毛巾被整齐的晾在客厅凳子上。一次他一边放车一边跟我讲话,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一句“他是我初中同学。”由于要换衣服坐他的车去镇上买菜,我也没细问就忙乎去了。我拉开他车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敢正视他,因为平时我戴着安全帽,穿着破工作服,形象应该是相当糟糕的。那次我刻意除去与我的年龄不相适应的世故,发自内心的真诚的一笑,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也许很傻,但不至于玷污他的恬静,足以,这个表情我对着镜子练习挑选了好几分钟的。随后他也笑了,车颠簸着前进,偶尔抬头望望反光镜,他真诚专注的表情让人很感动。
那天中午仍旧去洗衣服,八仙椅上仍旧坐着那个笑得像水一样的少年,一直不知道他姓啥名谁,一次聊到我的英语老师姓李,他随口说,“跟我同姓。”我便记住了他唯一留下的线索。 “今天看你坐我同学车出去买菜呢,然后坐一辆拖拉机回来的吧,提了三个袋子,都什么菜呢?”“你同学?”我恍然大悟,原来小王上午说的是这个人。我就奇怪他们班的人怎么这么多都在窑沟,还有那个电焊的小伙也是他同学,那年暑假振动筛焊了四次,每次我去他都在一边,还嘲笑我老爸是窑沟煤(霉)王。
一日上午,我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把传轮带上漏下来的石料收起来,然后一锹锹地送到传轮带上,无意间扭头,看见他静静地站在不远处,雪白的衬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用突兀的眼神望着我,就在这时,一辆东风车开到石料库里,我去招呼,要2~4碎石,库里的货够是够,但下面角落里的流不下去,我用锹敲开库闸,只放了一半,司机说等着要货,我没办法,跳下车,爬上库顶。他一直用一双突兀的眼睛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面无表情的斜了他一眼,从库台上纵身跳进几米深的库里,石料借身体下滑的趋势向闸门流去,我在闸门上方快速原地跑步,货差不多够了,我迅速以一个我认为还算优美的姿势叉在闸门两侧,然后从二十多厘米宽的库墙上旁若无人的走上去,他在上面站着,那是我与他距离最近的一次,因为墙道总共只有二十多个厘米,他的鼻息似乎都可以感觉到,但他张大的嘴巴所表现出来的突兀与我面无表情掩盖下的虚荣筑成了一道厚厚的墙。我爬上车厢把石料掀平,从工作服里掏出发票和笔,开了票,在司机的无理取闹中接过签了字的票,拍落满身的粉尘,坦然的拖着铁锹走出石料库。
到了中午,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去洗衣服,他还在原地坐着,很久他才开口说话“你是不是弄丢了水晶鞋的公主,只有在中午才恢复原形?”“我是人,这一点,神是可以辨认的。”我们都笑了,好半天,我问,“你怎么成天无所事事?”“我无所事事,不会吧,就这种映象?”“嗯,从没看你照顾过你的鱼塘,对了,里面都有些什么鱼呢?有没有尼罗罗非鱼(泉水比较适合养的一种热带鱼种,曾在以前的一个大学生手里讨到一条这种鱼,很漂亮,可惜第二天早晨就冻死了)”他又笑了,还是第一次讲话时的那种笑。多年以后才发现,他的笑在我的记忆中竟成了一种符号,给尚泉赋予了灵气的一个符号,装饰着那个青涩懵懂的年代。他的笑让我模糊地意识到:在窑沟外面,还有一个纯净安宁的世界,那里很谐美,没有那么多无聊的民工和司机,我不需要卖命的干活,我可以像公主一样生活……
习惯是个非常可怕的东西,而我似乎又特别容易产生习惯。习惯于他站在手扶拖拉机车厢上在窑沟上下好多次,在颠簸的山路上向我招手微笑;习惯于一天跟他不下于10次的偶遇;习惯于那三四米远的脚步声;习惯于听一只八哥时不时叫叫我名字;习惯于在一个炎热聒噪的午后静静的坐在泉边的石板上,看一个水一般的少年恬美的微笑;习惯于在仰头擦汗的时候感受他远远的怜惜;习惯于在穿起漂亮的百褶裙的时候想象他瞬间的惊诧。我以为昨天他在那里,今天他在那里,明天他也一定还在那里,这一切都不会也不必改变,虽然他不止一次告诉我他不久就要离开,而且会三年后来看我,老地方。
他终究是悄悄地走了,我确认这个事实是因为我找到了他曾提过的那个鸟笼,在福利院我们常去拜访的那位老太门口怯生生的挂着。老太说:“他临走时把鸟交给我,可那只鸟成天不吃不喝,伸着脖子叫有冤,我哪敢留,就给放了。”我突然就怔住了,半天挪不动步,“抽烟…有冤…”不久,那片大鱼塘改名为中华鲟育苗基地,三峡洄游动物保护基地,我悄悄的走进去,他当时答应让我进去看的,说可以借给我证件让我通过那扇常年紧闭的大铁门,但我一直抽不出空,在他离开之后,我冒充子陵中学课外活动小组组长进去看了个究竟,居然都是非常漂亮罕见的鱼种,各种颜色花纹,飞机在上空盘旋,说是新的鱼苗到了。即使是后来看过多个海洋馆,水生动物馆都没那次尽兴,如果这些是他的杰作,想必我说他整天无所事事是大错特错了。
几年后,我离开了窑沟,离开了那个生活过近六年的工地,那段经历现在看来已是非常的遥远与不可思议,空留些嘈杂中清晰的纯美的笑靥,告诉我:大山外面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