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大院

曾在孤独的大山里把见到的每种生物都命名为一个人,直到有一天发现世间真正可怕的能伤害你的就是人。所以如果我试图说服自己信任一个人,我肯定会给他取个对我来说特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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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我 @ 2006-06-24 21:33

 
  
我摘了满书包的野果,欢快的走在山边上,远远地看见自家烟囱冒出一缕青烟,便不觉生疑:难道爸妈又吵架了,当时歹毒的我心底是很盼望他们吵架的,因为妈肯定会搬回来住至少一晚,我就可以暂时不用恐惧,不用饥饿。但窃喜的微笑还没从脸上散去我就发现不对了:门口晾着很多我从没见过的衣服,而且田边的杂草杂树一日间被砍得精光。我踌躇地走到门口,滴溜溜地往里瞅了一眼,主人真的换了,操湖南口音。

我决定前往窑沟,当然罗,我不能肯定我的出现是受欢迎的。回望这个曾经无数次将我匿藏的山头,居然有些不舍,毕竟它曾属于我,无论我多么卑微。当初我为了能逃离这个地方,不停地争取,不停地绝望。而如今一场灾难轻易的帮我完成了这个心愿,而我竟有些不舍,梨花掩映着的房子在大山的臂弯里娇笑着,全然不知我即将离开,新的主人或许能给它带来新的生机与活力吧。

窑沟是80年代才开采出来的矿区,位于灵鹫山与宝塔山之间的山沟,爸在84年就骑着嘉陵摩托来到这里,买下了灵鹫山的大半个山头,开始挖掘第一桶金。十年过去了,我已不能将那位常年见不到面的,老戴着鸭舌帽的不苟言笑的男人与爸爸两个字挂上钩。我只知道他会在农忙时节拖一车人回去在稻田里大扫荡,然后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会在过年的时候给我买一堆会爬会飞还会下蛋的鞭炮,偶尔高兴了会捉很多麻雀,把它们腿拴在一起给我当风筝。会在包车带全厂职工去旅游的路上把我提上车顺路送我去学校,把公文包丢给我做书包,上四年级的时候我经常穿着有领带的红色小西服提着公文包,眯着右眼,瘸着腿穿行在校园里。

“哦,来啦,我把房子卖了,反正留着也没用。”爸头也不抬地说。其实我知道卖房子是因为缺钱。场里大跨方,死一人,重伤四人,赔款20多万,这对一个正在发展中的企业来说是致命的灾难。我们那年住的是工房,房子不能太高,也不能安装玻璃,因为离最近的爆破点只有不到100米,就曾经有一次房子被炸开一个洞,我经常钻到屋后去乘凉。屋里堆满了石硝机里面各种型号的钢锤,卡铁,各种型号的备用电机,大堆的工作服,安全帽,还有大堆短至半米长至3米的钻炮眼的钻头。床底下是我也看不懂的可以被老爸组装成不同玩意儿的破铜烂铁, 偶尔我也会插手,安装个火花石,铂金,轴承什么的。

偶尔也会怀念起老家的玩物来,包括85年买的只能收湖北台的飞跃牌9D3电视机,还有几乎从来没用过的小天鹅洗衣机。洗衣机费水,而山区最缺的就是水,所以它买来本身就只是摆饰。但也不完全是闲置,比如可以玩躲猫猫,虽然得搭凳子钻进去所以肯定会被找到,还是爬得屁颠屁颠。于我它还有更加重要的用途,就是一个人在家晚上不敢出去尿尿的时候可以拔下出水管从门下的猫眼输出去。哎呀,想到终于告别了诚惶诚恐开门,手持螺丝刀入睡的魔鬼日子,我知足。

   就这样,我在窑沟定居了。这里有打工仔傍晚在山头嘹亮的歌声,有爆破预警的紧张的三次号角,有风雨无阻的握着一面白旗和一面红旗的矍铄的老党员号手,有形形色色的货车装甲车,推土机,欧机,有风格迥异的防空洞,有山谷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小卖部,理发店和医院,有固执地每天背着鸟笼穿过窑沟到深山里打碑的老汉,有成群的惊散失群的小羊,有难产在窑洞的痴情的川妹子,有拦车进厂的穿花衣服的混混于我什么都是新鲜。

     95年的翻身仗打得很漂亮,老爸设置多层分工管理,加强安全保障意识,给担当安全系数不够大的职务的员工都买了昂贵的矿业保险。花气力打通国税,地税,工商管理税,环境污染税的重量级人物 ,以及法院,检查院,司法厅,政法委,公安厅主管部门高层,以老爸的话说:政经不分家,要赚钱就要把路铺平,反过来铺路又要舍得砸钱。

为解决供电受村限制问题,他把电线杆从镇变电站一直栽到厂门口;为解决活动资金周转,他不由分说建了水泥砖厂,仪器是自己组装的,瓜米石自家生产的,水泥是瓜米石卖到水泥板厂直接低价抵帐回来的,意味着不需要专门投入资金就可以拿到可用于周转的现金。                                     

爸当年已38岁了,改了些年轻流浪时候的随意与散漫,多的是一份稳重,虽然他还是不愿在同一所房子里住超过三年,还是会不动声色地丢掉很多短期不会用到的东西,还是不记得我上几年级,还是发起怒来只走直路,前面不管是人是火盆是炉子都一脚踏过去,还是会给我买男孩才会喜欢的东西,还每顿给我灌酒。但起码他会在决定一件事情之前告诉家人一声,会在收帐路过学校的时候记得去看我一下,这对于一个六岁就被赶出家门自力更生,凭着胆量与谋略在生意场上打拼十多年的男人来说,我觉得够了。而且作为我的父亲,我从来没设定过他应该怎样,只是试图靠近,明白他本身是怎样,他永远都是对的。

爸没读过书,但在建筑机械方面可以说是颇有天赋,他可以很好的利用模糊理论,辅助做得比较精细的图纸,把工程做的让众人称奇。曾在一次假期跟他共同设计了一个长宽都只有1.2米的带老灶和水池的小厨房,快建好了,我突然大叫:爸爸,你的灶没有烟囱!他用满是沙浆的大手捏捏我脸蛋:那怎么办呢?哈哈,你再细看一下图纸。我乖乖的到一边埋头研究那满是圈圈点点的破东西,原来烟囱开口在墙壁里,绕水池转了几圈后早出去了!

就这样傻傻地长大了,长大到可以帮上老爸点儿忙了,就是可以帮着放车和开票,计算年产10顿镁的窑需要多高的高温层和隔热层,厂里新架一个9.5米长的传轮带,以石料的输出量计算最大可以多少仰角,或者输出端的水平俯角,计算吊型石库的最佳跨度。我乐此不疲,因为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找到了被当作平等个体看待的感觉,找到了遗失多年的亲情感与认同感。

当时,爆破于我有着不可抵挡的诱惑力,我用报纸依着开门钢钎糊成圆筒,小心地锤开炸药,装到纸筒里,把导火线切成15厘米左右,一端切开,另一端插在雷管里,然后绑在炸药筒上。然后贪婪的望着那一片石矿,石头也是有灵性的,可以由痕断其质,由走势断其深度。我一直寻找机会想完成那扣人心弦的瞬间,但最终还是悄悄把它们埋到了土里,使得周围一片草皮都无辜的在枯黄中死去。我在上面堆了些生石灰来掩盖自己的罪行,因为如果被爸抓住我会被打死的,我深信这一点。也许人都是有劣根的, 但这所谓的劣根不过是来源于好奇,来源于一种被压抑的个性,只不过每每被发现时,已多了些仇恨与不可理喻的部分。

   机台是用矿渣填起来的,站在一级破碎口可以俯瞰整个窑沟,看到来回奔忙的带有不同标志的车队与民工;看到当时涌现的四大女强人亲临工地指挥的飒爽英姿;看到窑沟每时每刻发生的的巨大变化。站到这里,第一次理解了老爸在当选乡镇企业带头人讲话时的自信与豪情,理解了他在处理复杂的家族事务和厂内人事纠纷时的大气与豁达,理解了他在分析行情和作出决定时的坚毅与镇定。那个年月可以说是炮与火的征战史,是90年代的年轻人放飞梦想积累资产的发源地,是他们各自用大炮与车队抒写自己诗篇的舞台。

窑沟的夜,没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粗狂与贪婪,只剩下山底的泉顺着石缝间的气孔透出些湿湿的凉气,和蔼的暮色怜惜地轻抚着这一片本应苍翠的山谷,偶或想起打工仔深情凄厉的笛声。远处几盏矿灯还卖命的亮着,露出宝塔山那赤裸裸的破碎的脊梁,使得散落在一旁的临时工棚像无耻的牛皮癣冒出的大脓包,那是一道永远都不可能抹掉的疤痕。

“啊!是这样!”爸沉默了一整天,终于在屋顶乘凉的时候冒了个泡,却把我惊醒了。他静坐着,望着对面的山头,那是窑沟里第一个没经老爸亲自设计的建筑,以一堵悬崖为基,两台破碎机并驾齐驱,石料借着悬崖上天然的褶皱顺从地滑入石库,无需传导,无需地型设计,无需跨度重建,一切是那么宏伟与大气,巧妙与自然,简约而实在。第二天,我们见到了总策划,也就是我们未来最强劲的对手-李心淮。他是个读书人,与父亲的不识字是没有可比性的;他兼有父亲的阅历与敏锐,但多了些霸气与手段;兼有父亲的帅气与人气,但多了些实在的帮手;他走的是产量有绝对优势的粗狂型发展路线,而我们选择的是质量有绝对优势的保守型发展路线。不管怎样,这场战争就这样开始了,那是一场存与亡的考验,财与智的较量,爆破与开采的共鸣。

而在这场战役刚刚开始的时候,上帝就开始迫不及待与我争夺我心爱的斗牛。99年初,传动带呼呼地运行着,偏心轮飞快地加速着,健硕的斗牛在空中咆哮着,旋转着,轰然落地。血从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汩汩流出,他居然还在微笑!我抱着他的头,“娟,如果我死了,你怎么生活呢?” “不会的,爸爸,你老了,我们一起去钓鱼,打猎,放羊。。。不是说好的吗?”“哦。”他孩子般的笑着,脸上包满的绷带都掩盖不住那种可爱的神气。我们在病房里商讨着发展方略,寻找新的商机,与他以前建筑行业的老友一起聊天,与现在老客户开着玩笑。他传授给我一些风水,地基,面相,阴阳的古怪理论,我倒不在乎他对我究竟说了什么,只要他说话,开心,我已很满足,因为他从来没对我讲过这么多话。在医院呆了不到半月,父亲就闹着要出去,虽然刚刚第四次从手术台走下,我扶着他走下车,踮着脚都顶不住他的腋窝,他走路的姿势可能是因为有伤而显得有点衰老,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父亲已不再年轻如从前。

父亲右胳膊骨折了,于是我就每晚负责帮父亲搓澡,搓着他古铜色的脖子,搓着他宽厚的肩膀,搓着他铁锤般的大手,搓着他引以为容的天生8块腹肌,搓着他已隐约可见一颗老年斑的小腿,搓着他可以玩很多把戏的调皮的臭脚,他孩子般开着玩笑,吸着小得可爱的鼻子淘气的笑,唯有的三根小胡子快乐的跳跃着,原来一番挫折也可以带来如此温馨的片刻宁静,如果父亲甘愿宁静,我愿意就这样生活下去,我不需要那份野蛮竞争带来的荣耀与富足,只是希望全家人就这样开心的生活下去,不用担心会突然弄丢其中某个成员。

工厂停业半年,机台上竟长出些杂草来,这让散步经过的父亲非常恼火,他吊着绷带瘸着腿愤怒地拔着草,我赶紧去帮他,他朝我怒吼,我心疼地望着他,他颤抖着手望着我,好半天,我去扶他,他抚着我的肩:“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我摇头,他捏捏我的下巴,笑了。那年暑假,家里经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迫,蝉在枝头哭娘似的呜号,母亲的唠叨也逐日多了起来。一日,我和父亲到库底的风口去乘凉,我倚在壁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父亲在我身外用双臂围成一个圈,他没有墙壁可以靠,睡得歪歪斜斜的,忽的一惊,下意识的调整双手护住我的姿势,继续打呼噜,我就那样看着他睡了一觉又一觉。

习惯中午拿着保温桶去尚泉(泉水温度不过10度)打水回来喝,一次却找不到父亲,妈说他可能上山去了。我提着水去找他,发现他的时候,我几乎惊落了保温桶,烈日炽烤着大地,刚炸开的大理石碎片恶狠狠地闪烁着,我的塑料凉鞋被烫的几乎化掉,旁边是手扶拖拉机落下的不到半米宽的阴凉,而父亲就在这里熟睡!这就是平日嘻嘻一笑说:“天塌下来,高个儿撑着”的乐观的父亲;这就是去年还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骑车与众人点头微笑的号称驰骋大侠的父亲;这就是提着啤酒和零食,哼着歌儿晃悠着回家的可爱的父亲;这就是衔着烟眯着眼画着图纸的爱耍点酷的父亲。他承受着家庭与事业的风险压力,在受不了对手的咄咄逼人,妻子的冗长唠叨,儿女的信任期盼后,在酷暑的午后,在自己心爱的工地上,睡着了……

害怕惊醒他,怕他难受,我像小时候一样摇摇他的胳膊,“爸爸,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惊醒了,“没怎么,困了”。他漫不经心的揉揉眼睛。“爸爸,我要你晚上带我去爬山。”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并排坐在灵鹫山山顶,“我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如果不能成功,我就把厂卖掉,我们做别的生意去。”父亲终于开始讲话了,“武汉到荆门的铁路开始铺建了,头儿是我兄弟,我要集中所有资金精力来接手这个工程。”

算命先生都说父亲活不过40,父亲总是淡淡的笑笑:“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就在他度过他坎坷不平的42岁生日,在他与风雨同舟的爱妻度过20年结婚纪念后,他演绎了窑沟历史上最凄美最壮观最宏大的一幕。

    那天,太阳哭了,悠悠的有那么一丝犹豫,顷刻便爆发了难以自已的倾盆,用少女的痴狂搅拌着苍茫大地的心伤;那天,空气怒了,带领我穿越了贫富鸿沟的桥梁,穿越了连接炎热与寒冷的秋的悲凉,那是无奈的豪爽,豪爽的灯光没有豪爽的明亮,豪爽的乞丐煎熬着豪爽的昏黄;那天,山石醉了,当悲剧像贼似的蹑手蹑脚的出现,它却还在自己跟自己缠绵;那天,我疯了,我积攒着自己的眼泪,希望有一天,这条泪河能流到他脚下,好让他坐船回来;我拼命吃石头,希望有一天,我的心也变得坚硬冰凉,不再需要疗伤;我倒着身体走路,这样整个世界都倒了,于是时间也可以倒回来……

 




最新评论


阿甘

2006-06-25 09:45

期待中...



游民

2006-06-25 20:50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的回忆录。



葫芦

2006-06-25 21:47

“上四年级的时候我经常穿着有领带的红色小西服提着公文包,眯着右眼,瘸着腿穿行在校园里”好个性的装扮呀!喜欢你的风格。



厄瓜多尔是英雄

2006-06-26 00:59

看来苦难不是痛苦,而是财富了。



封印钬沐之剑

2007-03-08 10:32

虽然名为忘却的纪念,但是我相信这个记忆会永存于你的记忆永不磨灭!我们也会记住这段深刻而永恒的回忆!期待你的新作!共同见证你的艰辛而特别的心路历程,Figh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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