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一次次把我带回1993年,那个鬼不生蛋的漫长的年月。那年的天仿佛总是沉闷得让人想窒息,那年的地仿佛总是贫瘠得让人想放弃,那年的我仿佛总是孤独得不可思议。
在那以前,我是以胆大著称的,喜欢用绳子拴住狗头骨的下颌,然后穿过头顶,拉着去上学,把一群小美眉吓得花颜失色;喜欢在新坟的花圈上摘花,然后撕作业本的纸学着做,拿到班上去炫耀;喜欢在尚泉寺的小庙里收供果,躺到供台上翘着二郎腿吃得津津有味;喜欢在挨打后的夜晚一个人躲到后山的岩洞里,死也不出来;喜欢抓蜈蚣卖钱买糖吃,记得那个小卖部每逢五月就会挂个牌子:“收蜈蚣,小的一毛五,大的两毛五。”我总是试图把小的蜈蚣用蔑签儿拼命撑长,因为长度超过那个柜台上的破尺子,我就可以多得一毛钱,而一毛钱就意味着五颗糖!
妈上次回家让我把地里的花生收完,都好多天了,最近放学比较晚,地也变得越来越硬,我挖了很久都还见不到头。一天傍晚,我疲惫地拖着铁锨和一箩筐的花生不成调地哼着《星星点灯》正准备回家。却在菜园转角突然看到有个陌生的人影从院子的窗台跳了出来,飞也似地跑掉了。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于是趁着夜色悄悄地转到墙头,顺着墙壁摸进屋。我抖擞地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在猪圈外面的水缸下面找到了趴在那里的小狗。我踢踢它,它不动,我知道,它死了。
我在房间里检查了所有的可能藏有人的阴暗的角落,因为我知道,这座大山下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敢在厨房做饭吃,虽然我很饿;我也不会再贪图电视而睡在父母的房间,因为这个房间有两扇门,都与外面直接相通,我决定搬到最靠里面的那个卧室去睡,因为进入这间房需要通过三道门,我可以把它们都派上用场。依稀记得砌房子时,这间房正在一个坟上,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因为那时我已意识到世间真正可怕的是人,不是别的!
那年的蛇特别的多,你会在柴堆抱柴的时候抱出一条,在草堆捡蛋的时候撞着一条,放学路上躺着被车轧死的一条,回家在房间写作业看见屋顶的檩子上还挂着一条。一次暴雨即将降临的下午,我飞奔着回家,却在离家
却偏在那日,我忘了钥匙,只能蜷在走廊上,用一个背篓把自己罩在里面,看着外面的电闪雷鸣,度过那个孤独而绝望的长夜。我最终是站在背篓上,用撑衣杆拨开客厅的门栓,然而这加深了我的恐惧,因为那扇门再也不能给我十足的安全感。我也曾在床头抱着被子哭泣,然而这是没有用的,我知道。我开始想办法减轻自己的恐惧,把房间收拾的很整洁,所有东西都紧靠墙壁,露出中间的空地,我要它向我证实它没有掩藏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要么把电视机声音开很大,造成有很多人的假相,要么不开灯,把前门在外面锁上再从后门进来插上插销,造成没有人在的假相。我需要在枕头底下放一把螺丝刀或者剪刀才敢睡去,我小腿上几乎时刻都会绑把刀,否则我就陷入那叫人疯狂的恐惧与不安定之中。
一日,堂哥来了,说是要借爸的工具箱,我很是开心,起码我可以暂时不那么恐惧了。然而,我错了,他居然忽地抱起我狂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从小腿上抽出刀说:我知道我杀不了你,那请你杀了我吧。他惊愕地放下我,说:傻丫头,说什么呢,没事的。然后他再次靠近我,露出一种让我至今仍想呕吐的微笑,我用刀唰的一下在左臂上划了一刀,倒退一步,不说一句话,只是狠狠的瞪着他,他终究是退出了门。然而他到我家里借东西的频率逐渐高了起来,以至于我从来是开了门进来就马上锁门,他有时会在窗口求我骗我开门,因为他可以非常肯定家里就我一个人!恍然大悟,人,越是熟悉,越是容易伤害你!
我开始怀疑亲情,为什么父母忍心抛下我一个人,我不过是个11岁的孩子!难道创业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堂哥基本是由我爸一手带大的,他怎么可以这么伤害他的孤独而绝望的堂妹?我开始怀疑友情,为什么我最好的朋友会在班上传我爸养女人,我是野种,所以没人管,让我彻底陷入孤立的状态。准确的说,我开始怀疑所有的人,为什么无视我的挣扎,而只会投以或漠然或不屑或嘲讽的一瞥。我开始变得非常孤僻与敏感,我会偷偷地长久地无由地落泪,会费尽心思地想恶作剧报复那些曾有意或无意伤害过我的人。我开始乞求上帝,带我离开这里。
那一年,家里的鸡几乎被偷光了,最后一批得了鸡瘟,排成一排在菜园篱笆边刨个洞头朝下栽在里面不动了,一个个撅起的屁股像一挺挺机关枪;猪哼哼了半月,也躺在猪食槽里不动了;猫不知怎得也死了,腐烂在拐角那间房的煤堆里,眼居然还是睁着的;牛打架打断了角,流了满脸的脑浆和泪后,被迫耕了一早上的地,死在了送往屠宰场的路上。
接近腊月了,在这由于那些活物的离去而变得更加寂静空旷的大房子里,我孤独的坐在窗边守望着,庆幸自己居然还活着,虽然我曾经饿得去偷一个疯子的烤红薯,曾经病得在床上数数等待死亡,曾经绝望得谋划了很多种自杀方案,但我终究是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