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山头的臃肿的太阳正一点点地沉沦,几抹枯寒凌成的淡烟笼罩着这一方悲凉而神秘的净土。远远地是一对傲气的大钢轮支撑着那台破碎机的门户,除此之外,便只是一些破铁片在风中摇曳,似绝望又似无奈地唱着,只是传轮带上几株幸存的小草在傻傻地笑着,只是振动筛,输料管上的锈水似有似无地滴着。
机台上,站着一位老人,他头发胡子都长得老长,蓬松地搭在那干瘪的脸上,胳膊也伸得老长,都快齐地了,一条条肋骨甚至透过厚厚的麻布衫也可隐约看出来,就像干裂的大木桶上的铁箍。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忍细看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正望着通往这里的窑沟的大路。
明天,阴历十一月十四号,他的八十岁生日,儿女们会回来看他的。想到这,他似乎精神了许多,从机台上缓缓地挪下来,挪进那间废弃的工房里。把没有玻璃的窗户和墙壁的裂缝又塞了塞,还用一根长长的烟管抵住了只有一个合页连着的门。那是根可悲的烟管,跟了他一辈子,做过他身份的象征,打人的工具,做过他与孙子们游戏时的玩具,而如今,却不过是根抵门棍。
屋里很黑,那个几乎可以被忽略掉的灯泡还是三年前,二儿子还活着,这个碎石厂还没破产时亮过,他以前一直用的那个打火机今天早上也突然坏了。老汉站了会儿,好让自己的眼睛变的好使些,然而终究是没多大用。他摸索着,最里面是张床,床边是张桌子,有两个抽屉,一个抽屉里面是打火机,另一个抽屉里也是打火机。他探到床沿儿,摸索着坐了下去,开始试那两抽屉的打火机。打不燃的,就把它轻轻的放在桌子上,跟它说话儿。。。
屉子渐渐空了,桌子上的说话声也越来越嘈杂了。他和蔼的笑着,一排月光从屋顶的板缝里缓缓地泻下来,在他的皱纹里调皮地荡漾着。床那头,是一队孩子般熟睡着的南瓜,那是他趁自己还能走动时准备的过冬的粮食,如今还有十几个呢,还够他吃过年的。过年了,他的盼了几年的小儿子就又有盼头了,他的儿女们会给他送来年货,孙子们也跟着,叫他爷,陪他说话儿,逗乐儿。
忽的想起昨天,以前在这厂里接石料的大财把厂里电线杆里面的钢筋凿了去,顺手给了他两块蛋糕,一直不舍得吃,放在桌上,把一群苍蝇馋得直叫,他用一只碗把它扣在里面。等明天他们回来都尝尝。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个抽屉都已经空了,“都打不燃!天啦!我辛辛苦苦攒的两抽屉打火机竟然都打不燃!”一丝恐惧掠过,他颤抖着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又抠了抠,忽而又笑了,“兴许下次我需要的时候,还会打燃他们中的一个的。”他喃喃自语着,到灶台上喝了半瓦罐从对面窑下面的石灰坑里舀起的水,打了个冷颤,回到床边,又小心翼翼地把每个打火机放回到抽屉里,轻轻地与他们交谈着,最后把屉子认真的合上,知足似的上床睡了。
山顶的狂风吹得屋角水泥转的孔呜呜作响,屋外的锈铁片奏着嘶哑的夜半更声,间或还有石库里石子的滑动声,老鼠的奔跑声,他的思维渐渐模糊了。恍惚中,看见二儿子陷在黑色沼泽中,他想拉他起来,突然身后有人一推,自己也掉进去了。
忽的惊醒,原来很是有些尿意,附近没有厕所,他决定到屋后头去,于是摸索着起来,探到那根烟管,用脚往上一勾,门呼地一声被吹开了,一阵冷风簇拥着钻进来,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还好,外面亮些。”他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屋后挪,直打哆嗦,但不断地对自己说:“远一点,再远一点,免得明天他们回来闻到异味,彻底地丢下我不管了。”几棵野枣赤裸裸的在冬日孤寂的土地上弓着腰,像在寻找自己丢失的昨天。它已无力再抬起自己高傲的头,唯有用浑身的刺来诉说自己的不满,宣告自己残存的微薄的骄傲。
上好厕所,裤子缠在膝盖上方,把它完全提起来还需要很长时间,他撑不住的,他心里清楚。于是慢慢地挪进屋,松了口气。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门给抵住,屋里又一下子黑了很多,他已失去了知觉,不住地颤抖,往前窜着步。突然,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气,半晌才稍稍清醒些,试图站起来,但发现那是妄想。他伸出手来四处探着。可以够到床沿,只要能上床,躺下来,他就得救了!
但此时,他的左胳膊已变得冰凉,丝毫用不上力,只得试图用右手拽床上的被子。“那样定会暖和得多,我的力气也会慢慢复苏,就像我年轻时那样,可以一跃跳上床。”他思忖着,用力地拉着,就像当年拉那头倔牛耙地时那样。不知何时,他已盖住了左胳膊和腿,被子铁般的冰凉,但他的心里暖暖的,他并不孤独,他的两抽屉打火机都是他的亲人,每天都陪着他,只不过此时他们都睡着了,让他们好好睡吧,明天还要工作呢。
风仍肆虐着,将他的热量一层层卷走,只有他的往事,他的微笑在空中凝结,只有他的两抽屉亲人在深夜里均匀地呼吸,只有活过年的希望在风中挣扎,他右手渐渐地松了,缓缓地落到地上,被子也缓缓地滑落,最后一动不动了。。。
天,亮了,几缕阳光从墙缝里钻进来,老人静静地跪坐着,裤子缠在膝盖上方,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有的只是和蔼,是幸福,是希望。一只小鸟从窗户上的枯草中钻进来,啄着老人身旁的南瓜,啄一口,看一眼,它的眼睛,天真活泼,充满着朝气,它的尾巴翘呀翘地,点缀着这个本应温馨而和谐的早晨。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谈笑声和包装袋的摩擦声,老鼠愣了愣,从老人背上滑下来,不见了,鸟儿也愣了愣,还四周瞧一瞧,又自顾自地啄了起来。
